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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假工程釣取合同保證金 時間:2018年12月28日

    日期:2018年第3期  作者:曹小航  來源:檢察風云

     

    上海市人民檢察院二分院經查認為康欣、張德靜和聞蘭斯三人隱瞞未買下62套公寓的事實,采取“一女多嫁”的手法,將裝潢工程發包給五家企業騙取合同保證金。

    古稀老人創業夢

    上海同琪公司法定代表人康欣近70歲。她曾在一家國有的房地產企業做過多年的動拆遷工作,自信有一定經營能力,從2003年4月起,她退休后自己成立了公司,主營房地產開發等業務。盡管年事已高,她還是嘗試挖掘各種發財機會,夢想總有一天,公司會碰到大運咸魚翻身。

    神秘人物張德靜出現了。張德靜是公司聘用人員聞蘭斯介紹的,據說曾經在政府部門工作過??敌乐竿@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老男人能夠為公司開辟發財致富的路徑。當60歲的張德靜西裝革履,帶著他的90后嬌妻一步跨進她的公司大門時,她相信這個人能夠給她帶來好運。

    上海同琪公司前后聘用的工作人員有七八個,基本上都不發工資,有工程介紹過來,就拿些介紹費或是提成。財務人員老程是她的老同事,退休了家中待著無聊,康欣經常給她幾千元車馬費。2014年年初,上海同琪公司又掛了個二部,福建人黃世立說手上有個大項目,可以合作在某區居委會進行6+1工程。黃世立于2014年3月18日被聘用為上海同琪公司二部總監。同日,聞蘭斯也被他聘為二部經理,每個月拿著固定工資。

    康欣希望張德靜也給她帶來大工程。聞蘭斯神秘兮兮地說,張德靜手里有個江蘇62套公寓房的大工程在談,買下來轉手就可以賺取幾百萬。巧舌如簧的張德靜也給了她一個聚寶盆的夢想:62套公寓房在江蘇太倉某中心城區,共計五千多平方米,先支付房子定金把樓盤鎖定,發包給工程隊,收取工程保證金。在裝修過程中,再以太倉公司的名義出售給個人,個人再返租給我們管理公司,以年化7%—12%給房東,我們把公寓房集中出租給白領們使用。如果成功,首批公寓房至少獲利500萬,以后每年靠房租就坐收漁利啦。

    商討協議設騙局

    為明確合作關系,康欣代表上海同琪置業有限公司與張德靜、施育兩個人簽訂協議,規定雙方共同投資經營太倉建材項目……之后,張德靜讓聞蘭斯和施育去江蘇太倉談妥購置房產的合同。

    2014年12月22日,江蘇太倉某房產公司銷售經理和總經理在堂皇富麗的大廳接待了聞蘭斯一行?,F場是幾幢拔地而起的高樓,周圍草木蔥蘢,馬路四通八達。

    經過進一步協商,上海同琪置業有限公司與江蘇太倉某房產公司達成“房屋認購協議”。協議規定上海同琪置業有限公司立即支付房屋押金10萬元,五天內必須支付200萬定金。如果同琪公司沒有按時支付定金,協議不再履行。駕駛員施育全權代替張德靜經理簽訂協議,他說:“張德靜經理身體有恙,讓我來代簽協議?!?/p>

    雙方握手言歡。協議拿回來后,上海同琪置業有限公司財務人員加蓋了公章。幾天后,施育專程到太倉支付了10萬元房屋押金。

    那么,這么重要的合同,張德靜為什么不親自出馬呢?原來,張德靜有案在身。他曾在香港成立了一家酒店管理公司,在承包了浙江一家大酒店的裝修工程后,采取空麻袋背米的方式,將其轉承包給南京九鼎裝飾公司,簽訂合同詐騙了20萬。對方發現張德靜根本支付不出工程款,一直索還合同保證金,張德靜陸陸續續還款10余萬,后對方一紙將他告上了法庭。法院審理后,認為張德靜確實有詐騙事實,因而判決其緩刑。在緩刑考驗期內,依法被禁止從事相關生意,案犯不得進入特定區域、場所,也不能接觸特定人員,未經司法部門批準,張德靜也不能隨意外出。這些隱私,張德靜當然沒有向康欣全盤托出,但是他說自己有一起民事糾紛在身上,不方便出去談判。

    購房協議定下了,張德靜不得不四處找錢,200萬錢款卻還沒影子。他到崇明某銀行去融資,卻因上海同琪公司多年來沒有盈利的業績,銀行一口拒絕。他又跑到幾家小額貸款公司,也沒有收獲。與此同時,他想先下手為強,還是利用空麻袋背米的辦法,將太倉公寓房裝修工程以1000多萬的價格發包了。

    2004年11月初,安徽人姚某通過熟人介紹,認識了張德靜。姚某有一支南征北戰的建筑隊伍,掛靠在浙江某裝飾工程公司。張德靜接待了他,聲稱已經以幾千萬的價格買下太倉公寓,還鄭重其事地讓他過目公寓房的相關資料,承諾要把內部裝潢項目全部承包給他。

    “我們準備裝修后作為精品酒店公寓,交由下屬分公司經營?!贝藭r的姚某怦然心動,說自己的工程隊保質保量,可以如期完成任務??墒?,這么大的工程,啥時可以進場施工呢?姚某猶豫之間,張德靜拍著胸脯說:“你放心,進場通知書現在就可以放給你們,寫明11月15日就可以正式進場,先做兩間樣板房工程?!?/p>

    過后,姚某帶了幾個手下人一起去考察太倉的施工現場,一看幾幢樓宇果然氣派非凡。月底,姚某在浙江杭州見到張德靜派來的人,在酒店他們初步擬定了承包工程的條款。年底,他來到上海,在同琪公司,張德靜將一份打印齊全的“建設工程施工合同”交給他——“你看看,有沒有問題?我是按照大家商談的內容起草的,上面已經有我公司的公章,我們的法定代表人康欣也已經蓋章了?!币δ匙屑毜貙忛喠酥饕臈l款:他們將在150天里將62套公寓室內外施工的總工程裝修完結,并要求通過驗收,合同價為1300萬。初期資金系承包人自籌。姚某計算一下,實在是一塊求之不得的肥肉,即刻答應將合同拿回浙江公司去蓋章。為防止工程落入他人之手,他拿出10萬現金作為合同訂金。

    張德靜叮囑道:“你們公司盡快決定,盡快進場,所有費用等完工后結賬!”

    一轉眼十天過去了,姚某心急火燎,一直等不到回復。姚某的心中充滿了疑惑。2015年2月25日,姚某打了一萬元到張德靜的工商銀行卡里,寫明是預付施工隊伍的水電費。3月2日,他的兒子又打過去一萬。

    姚某以為仁至義盡,可以如愿進場了。其后,他發短信詢問進場的具體時間,張德靜含含糊糊一直沒有正面回應。姚某催促到:“明天就是3月20日了,你們公司沒有人定,可知道幾十個工人,我每天要發工資呀。我何時安排工人到工地,我都不知道怎么辦?”

    張德靜一面與姚某簽訂裝修合同,收取對方的所謂合同訂金,另外又與深圳、上海等五家工程單位談判簽訂建筑裝修合同。四個月時間,姚某對張德靜緊追不舍地要求對方盡快把施工時間定下來,以應付工人們每天吃住的開銷。但張德靜多次推脫,眼見10多萬可能打了水漂,他急匆匆趕到太倉公寓現場,發現那里已經人去樓空。太倉公寓外墻上貼著一張《聲明》:該公司未與任何個人或單位簽訂任何形式的正式購房合同……這張白紙黑字的《聲明》上面,竟然有當地公安局的公章!落款是2015年3月2日。這一天,他竟然讓兒子還給張德靜的銀行卡打進了一萬元。

    姚某和兒子趕到上海。在上海同琪公司辦公室里,他沒有找到張德靜,財務人員說:張總沒有交代,錢也沒有交給公司,不能開收據入賬。沮喪之余,姚某到上海市公安局楊浦分局報案:一個子虛烏有的工程,白白花費了10多萬訂金。

    尋無蹤影把案報

    五天之內要支付200萬訂金!姚某在挖地三尺尋找張德靜的同時,張德靜在滿世界找錢。姚某的十萬元錢,對他來說不過是塞塞牙縫而已。

    金福經營一家汽車銷售公司,財大氣粗,也想染指房地產業。張德靜要求融資2000萬,拿著太倉公寓房的相關資料,把這一單生意吹得天花亂墜。金福對融資一事,

    卻是謹慎小心。幾次談判,他一再要求以太倉公寓房所有權為抵押物。這個甲乙丙三方協議變成了“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難題,江蘇太倉房產公司堅持以對方支付房款為出售條件,上海某汽車銷售公司則以對方先抵押房產權為前提。張德靜要在當中負責把房子抵押給金福,實在難上加難。金福一直沒有與太倉房產合同負責人見過面,他對這份融資協議似笑非笑。

    但康欣不管三七二十一,和雙方見面談論一番后爽快地蓋了公章。再說, 2014年底江蘇太倉房產公司在規定期限內沒有見到200萬,準備宣布上海同琪公司違約沒收10萬訂金。張德靜整整忙碌了幾個月,不甘心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他向江蘇太倉房產公司老總賭咒發誓,要求緩一些時間。經過討價還價,對方答應在2015年1月底前,由上海同琪公司支付50%房款800萬左右給太倉,逾期合同不再履行,雙方同意恢復原狀。張德靜在確認函上簽了字。老總說:“我們要快些出售,銀行的貸款利率高啊,拖一個月就是十幾萬!”

    張德靜沒有任何房產可以交給上海某汽車銷售公司充當抵押物,也不可能提供什么材料辦理融資手續。忽然之間,張德靜急中生智變出了一張200萬的“支票”——這是上海某汽車銷售公司直接支付給江蘇太倉房產公司的訂金。

    金福沒有放款或者提供票據給同琪公司,江蘇太倉房產公司確實也沒有收到200萬訂金支票,所謂融資2000萬也就成了紙上談兵。

    康欣知道本公司沒有錢拿下太倉62套公寓。她見過所謂的融資協議,怎么就變出來200萬訂金支票?她推測是張德靜三寸不爛之舌騙來的,心照不宣吧。一個大工程發包給他人,一份像樣的房產銷售合同都沒有,對方憑什么跟你訂立裝修建筑合同呢?口說無憑,像包工頭姚某這么容易上鉤的不多,200萬訂金支票可以作為定海神針!

    與此同時,2014年12月深圳浩康公司上海分公司江某找到了張德靜,想要承包這個裝修工程,但說介紹給掛靠本公司的包工頭何某。何某與江某興沖沖地到太倉,在工地上看到幾幢高樓,江某指著其中的一幢樓說:“裝修這些公寓,你們有這本事,在行?!?/p>

    于是,包工頭何某被帶到上海,在翔殷路拜見了上海同琪公司經理張德靜,一個實實在在的公司,經營執照等一概俱全。張德靜也一五一十地說明購買了太倉公寓的過程,并出示200萬訂金“購買”62套公寓的支票復印件。

    實際上,早在2014年11月5日,江某就在這個辦公室與張德靜談妥了生意,將1300萬裝修工程收在他深圳浩康公司上海分公司,康欣在場親自簽訂了合同,提供了民生銀行的公司賬戶,加蓋了公章。與深圳姚某合同內容不同之處,該合同規定工期為180天。

    接盤人找到了。2015年1月12日在深圳江某的辦公室,他如愿與何某簽訂了轉包協議,并要求何某在春節前支付50萬合同保證金給發包方。當日,何某就讓人從江西先匯款9萬到上海探路。1月26日,康欣開具進場通知書,承諾2月3日讓對方正式開工。

    康欣、張德靜請客何某等人在一家賓館落座喝茶。他們把與江某的建筑合同原件、施工裝修圖紙等交給何某,大談特談公寓房的管理前景。之后,精瘦的康欣把50萬收據交給他,讓陪談的江某帶上何某等人一同到附近的銀行,把剩余的41萬保證金轉給上海同琪公司賬戶。何某沒有想到,其中21萬立即轉入張德靜掌握的私人銀行卡,22萬轉入一個不知名的私人賬戶,案發后發現這個指定賬戶是康欣的債權人所有。

    其后,滿心期待進場施工的何某,忽然發現這幾個衣冠楚楚的發包人紛紛都避而不見了,出現了和姚某同樣的冷遇……何某一氣之下找江某算賬,江某反唇相譏:“又不是我直接跟你談的,你自己也跟他們面對面談論過幾次,你說到哪里找得到他們,我又沒有拿到任何好處!”

    2015年9月,何某不得不到上海公安機關報案。

    黃粱一夢終落空

    2015年2月,因為付不出200萬訂金,也付不出62套公寓房50%房款,太倉房產公司與張德靜正式攤牌:結束購買協議。10萬合同訂金作為違約金沒收。

    2015年3月26日、27日,上海同琪公司分別與上海一都裝飾公司和浙江杭州密奧公司簽訂了兩份建設工程合同,合同標的、價格基本上都一樣,他們要求上海一都裝飾公司支付40萬保證金,浙江杭州密奧公司要支付90萬保證金。對方擔心空手套白狼的陷阱,要求以不動產抵押??敌滥贸鲆槐咀约好碌姆慨a證,交給上海一都裝飾公司。該公司負責人核查了一下,上面有她和丈夫及其兩個兒子的名字,就把房產證復印件作為憑證拿走了,但沒有到房產中心去抵押登記。張德靜則拉來一個張老伯,說是自己公司的人,把他的房產證也復印一下,和自己的轎車復印件一起交給浙江杭州密奧公司,作為收取浙江杭州密奧公司90萬合同保證金的抵押物。

    這些保證金陸續轉到公司賬上,立即被劃到康欣、司機等私人賬戶,沒有一分錢用于62套房子的融資業務。那么,為什么進公司的工程保證金,張德靜可以隨意取走呢?原來,在談判工程過程中,應酬會不少。張德靜就以開辦茶餐廳為名,將工程保證金從公司賬戶上一筆筆挪走,去“裝修”茶餐廳。他在田林路上找了一家100多平方米的倉庫進行改裝,每個月支付房東近萬元房租。見裝修費不夠,康欣還拿出自己的錢去貼補。誰料想,茶餐廳開張后沒有生意,裝修費用和人員工資等兩個多月就揮霍了上百萬。無可奈何之下,張德靜轉租給了他人。

    這樣的三個騙子以根本沒有購置的62套房產為誘餌,一個沒有達成協議的小區6+1工程為幌子,前前后后用“上海同琪公司”分別詐騙受害單位幾百萬元。在法庭上,張德靜說自己是太倉公寓和上海同琪公司之間的介紹人,根本沒有看到所謂200萬的訂金支票。公安機關發現,康欣提供給上海一都裝飾公司的房產證是偽造的,所謂的房產證擔保是一紙空文。只有聞蘭斯老老實實承認了分別以工程保證金、合同履約金等名義收取錢款的騙局。

    2017年11月22日,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判決被告人康欣犯合同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剝奪政治權利一年,罰金人民幣五萬元;被告人張德靜犯合同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六個月,并剝奪政治權利二年,罰金人民幣五萬元;撤銷原有的刑事判決中的緩刑部分,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剝奪政治權利二年,罰金人民幣六萬元;被告人聞蘭斯犯合同詐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罰金人民幣一萬五千元。同時法院責令被告人康欣、張德靜和聞蘭斯退賠違法所得。

    在張德靜、康欣上訴期間,檢察官通過內查外調發現,1999年10月8日,上海市徐匯區人民法院曾經以合同詐騙罪判處張德靜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并處罰金5000元。其實,張德靜曾經注冊過一個實業公司,他伙同幾名案犯以公司中介和外發玩具摩托車、電子整流器、西裝外套加工等業務為名,騙取多人錢款。令人沒想到的是,出獄后的張德靜依然重操舊業,不過是騙局越設越大而已。至于那些為獲取工程的被害者,也是急于求成而落進他人陷阱,應該好好從中吸取教訓。

    (注:文中所涉企業和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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